OFF/ON
2007-06-08

水象 - [小小说]

  有一天,远嫁北洋的妹妹寄给我一封信,信封里只藏着一颗种子。


  我把花盆里结着红色蓓蕾的玫瑰摘下,寄还给妹妹,又把那颗种子埋实,浇上水,搁在阳台上,等待着从湿润的泥土里生长出什么来。


  才过了一日,花盆里竟奇迹般地发出了芽,我激动极了,急忙为它浇水。我喜欢水,所以家里养了一缸鱼,红色的锦鲤。几天后,那芽却不再长了,只深了颜色,我害怕嫩芽干枯了,便不断地为它浇水。


  直到有一天清晨,我再去探它,那芽真的一夜间枯死了,更奇怪的是,花盆里的泥土被谁抬高了似的,溢到外头。我试着把芽拉出来,未料想那芽的根茎部,竟拖出了一枚雪白的蛋。这真是我所预见过的头等怪事,我是说世上怎么会有一枚长在土里的蛋?它浑身雪白无暇,个头比鹅卵还大不少,既然是怪事,那它定能孵出东西来。


  这样,白蛋便一直裹在我的被窝里孵着,不觉也有一个星期了。一日晌午,小生命终于破壳而出,我睁大了眼睛看个明白,是一头象,虽然模子小,但的确是一头有长鼻子的象没错。


  该如何处置它呢?我思吮着,若是它还是芽的时候就偏爱水,那定能生在水里的了。我把锦鲤在楼下的河道里放生,将刚出生小家伙轻轻地端进鱼缸里。那象恰快活地游起来,仿佛天生就是游泳能手,我出神地望着它优雅地姿势,它可以自在地在水里潜上很长时间,再浮上水面用长鼻子呼吸。看得出,它就是喜欢水,这点像极了我,所以纵使独居的屋子不大,也要安上一个巨大的浴缸,洗澡时乐得自在才好呢。


  我给它取个名儿,叫水象,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名儿,但好歹我呼唤它,水象便会乖巧地向我游来。它吃水草,生长神速,一转眼就能吃光了缸里的所有水草。过了些时日,有一回我正躺在浴缸里浸泡着,忽闻房里传来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,我顾不上衣着跳出来一看,鱼缸碎了,它的束缚已经承载不了水象日趋庞大的躯体。这次,我只得把自己从浴缸里搬出来,抱起跌落的水象移居到巨大的浴缸里。它又一次快活地戏水了,水象毕竟是爱水的,我也一样,所以我捡了个在江边的活儿,干着驾驶渡轮的差事,每天在东岸河西岸间漂泊着。


  当我意识到水象的体积过分庞大的时候,已为时晚矣,屋里容不得它了。我不得不用锤子砸破门框边的墙,墙上的大窟窿刚好容得下水象出入;半夜里,我领着水象逃离了家。我骑在水象背上,下了河,沿着河道,游到江边的码头,这里就是它的新家。


  过了些时日,新闻里就有了江心水怪的报道,游人和渔民都吓破了胆,远离了这条江。只有我还驾驶着空舱的渡轮在江水上漂泊着,我爱这条江,像水象一样。


  可是,水象的身体也藏不了多久,它已经长到要露出江面了,又一个半夜里,我驾船领它入海,我不能陪它去更远的地方了,地球上也没有比海更好的家园了。


  后来,我一直想念着水象,也想念最初的那颗种子。每次带着不同心情来到海边,我都会呼喊水象,可回应的只有海浪声。我爱大海,不仅是海的美,更沉醉于所有在海边度过的美好时光。海底的水象该是一样的。


  后来,水象逐年长大,海平面逐年上升。


  后来,海水淹没了陆地,人类逃往别的星球了。


  后来,水象比地球还要大了。


  后来,水象成了一颗星球。


  后来,我醒了。


  后来,也就是现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又回想它从一颗种子,长成芽,从一枚蛋,到如今不可预知的庞然大物,再到夜空中的星。它占有了泥土的花盆,占有了锦鲤的浴缸,也占有了我的浴缸,和渔民的大江,直至人类的海洋和地球。它就像生活中一切庞然大物一样,占有了我们,和我们的梦。


  梦醒了,现实中只剩下花盆里亭亭玉立的玫瑰,多想摘下她,送给仍然在梦境中的妹妹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