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,泊艾;他,白石。他们曾是一对恋人,现在我已完全没有了他们的消息;他们曾是我的朋友,现在也是,将来也是。
我初中插班的时候,别人已经开学一个月了。事先听老师说,座位被安排在角落里,最后一排,靠窗,单独的。然而当我踏进教室时,竟发现自己不是坐在最后一个,在原先最后一排后,又多出一张桌子,在我后面,坐着一个男生,一个女生。他们看上去有点特别,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全班唯一对我笑的,还因为其他,特别的感觉。
在这个班里,我不和人说话,像我的座位一样,很安静。起初,我也不和后面那两个人说话,他们看上去比我还奇怪,好像与世隔绝的样子,就这样静静的坐着。而且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看他们的时候,就会莫名的头晕,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在鞍马上练倒立,也是这样的感觉,很难过。直到有一天早上,我背着书包从楼里出来,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我名字,转身一看,是她?正是那个坐在我后面的女生。
“你也住这楼里?”我问。
“是啊,在六楼。”她答道。
“怎么以前没看到你?”
“我刚搬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点名的时候听到的,你是最后一个...”她大概觉得说错话了,突然止住。
我没有生气,便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泊艾。”她笑着说。
“怎么写?”
她拿起我的左手,一笔一笔地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了“泊艾”两个字。从那一刻起,我的头就不再晕了,虽然奇怪,但我很高兴。
从那一天起,我开始觉得,自己在学校其实挺自由的,没有人会管我,上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老师从不会来找你。而且,除了晨读点名,或者和泊艾说话外,一天中不会再听见自己的名字,多好。只是后面那个男生,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他似乎很懒,上课总在睡觉,上学天天迟到,每次迟到进教室,一副很拽的样子,直奔位子坐下。老师和同学从不抬头看他,好像没发现一样,我想,他比我还要遭到漠视。学校里,只有高年级的男生才骑车,而他也骑,每天放学,载着泊艾出了校门。
有一天上学路上我问泊艾:“坐你旁边的人是谁?”
“白石?我的男朋友啊。”
我一愣,不是别的,单纯只是我从没听过“男朋友”这个词。可能因为以前在体校里没读过什么书,没见过世面。我怯怯地问:“什么是男朋友?”
她笑了:“男朋友就是我喜欢的人。白石也喜欢我,我是他的女朋友。”
我点了点头,像学到很多东西。
那天放学,我看到泊艾和白石站在校门口。
泊艾对我挥了挥手说:“一起走吧!”
我看见一旁的白石在对我笑,很灿烂的笑。
我说:“白石,早上不一起走么?”
“我那么早起不来的。”他说。
就这样,每天早上,我在楼下等泊艾,一起上学,而白石还是很晚睡眼惺蒙地骑着单车,并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;放学后,白石推着车,和泊艾在校门口等我,一起回家。在学校,我们很有默契,不常说话,而在路上,无论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,都放肆地说、放肆地笑,任凭身边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。但是很奇怪,别人都只盯着我看,仿佛我身边的两个朋友不存在似的。
泊艾他们说:“大概别人认为你不该和我们混在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留了两级。”
“... ...”这个,我从没想到。
“再留一年的话就可以不用上学了。没人管我们,他们最好希望我们走了。以前还批评我们早恋,现在也不说了。你没感觉我们比你大?”
“有点吧!”我说。
“哪里感觉到的?”
其实我很早就猜到了。白石骑车,只有高年级的才骑车;泊艾的胸部比班里的女生凸出来许多,一看就知道...想到这里,头又开始莫名地晕眩起来,还是不想了。于是,我红着脸支吾着:“因为你们说的话我大多听不懂。”——这是句实话。
他们笑了。他们也知道,我们三个都是被遗弃的,被这个讨厌的国家机器遗弃在角落里。但我很高兴,我们有自己封闭的世界。封闭的,即使是封闭的。
不过有时候,泊艾和白石似乎被遗弃得更远。当老师从前面传东西下来,或是考卷、或是本子,传到我这里就没有了,从不考虑坐在我身后的两个人。而泊艾他们,也情愿被遗弃,仍然像往常一样,自顾自地、一言不发地坐着,也不会像老师所要,这点我是了解的。晨读点名的时候,我也未曾听到他们俩的名字,老师做得也未必太过分了,对此,他们只是淡淡的微笑着。
在那个学校里,我第一个敌视的人是教我的体育老师。体育课上,我被安排在列队的最后一个,白石在我的右边,到了报数时,白石报十,我就报十一。几次下来,那家伙就走到我跟前,揪住我的头发破口大骂:“你笨蛋啊,报数都不会报!前面一个人报九,你就报十!”
我一脸委屈,问白石:“你刚才报的是多少?”
“十!”白石确定地说。
那家伙又嚷开了:“重报一遍!”
这次,我听得很清楚,白石依然报十,我依然报十一。
“小畜牲!你是不是故意跟我捣乱?”那家伙怒发冲冠的样子,“你跟你右边的人隔那么开干什么?给我听清楚,他报九,你报十,再来!”
我根本不知道那家伙在说什么。这次,白石报十,我报十一。
一旁的同学都放声大笑起来,那家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像失了面子一样,并用力揪了一把我的头发,然后从此再也没理过我。
我被揪得很疼,不过看到他转身离开的样子,很爽。第一次涌起抗争的冲动,很爽。
以后的体育课,我就和白石在角落里踢球。我其实很喜欢踢球,但又不愿到大操场上,和班里的其他男生一起踢比赛。不果白石的足球踢得很好,我每次都跟他学,两个人对踢并不无趣。
和白石一直呆着,慢慢地,我也习惯了白石的懒,他不仅上学迟到,上课睡觉,而且回家从不做作业。我总是在第二天早上,把我的本子塞进他的台板,他来了便开始抄起来。有一次我问他,既然都懒得做了,还抄它干嘛,反正也没人管我们。他却反问我为什么做呢,我答不上来。从此,他就更懒得帮我交作业了,于是每天早上,我把本子塞进白石的台板里给他抄,放学后再从他的台板里取回来,反正我做作业也不是用来交给老师的,我无所谓。就这样每天重复着,学习也算有节奏吧。
泊艾的家住在我们楼的顶层,有时,她带着我们爬上楼顶。楼顶的面积很大,四边有粗大的管道环绕着,当中有个两米高的水箱,用水泥砌成的墙,从我们第一次上来以后,这墙变成了白石的画板。每当白石用学校里偷来的粉笔在上面画画时,我和泊艾就静静地蹲在一旁看。他画得最多的,是一个披肩散发的人被吊死在枯树上。泊艾说这有种凄惨的美,我听不懂,便问白石这幅画的名字。“死亡崇拜”,他是这么说的。我不敢多言。
蹲累了,我们会登上那些粗大的管道,沿着房顶四周绕圈走。管道就贴在房顶的四条棱上,一失足便会摔下去。一开始我很害怕,不敢在上面迈步。泊艾说:“一边是悬崖,会不敢走,你就想象两边都是悬崖好了。”呵,这招真的有效,这样想象着,走起来就好多了。泊艾在前,我在当中,白石在后,我们前后接着,就像一列火车,在环形轨道上行驶着,漫无目的地。
走累了,便坐在管道上看夕阳,这里能看到很远,是我十年多来都未曾看及到的景象,比从教室的窗口望出去的景象要迷人多了。那时候人小,好像六楼已经很高很高了,不经意间低头往下看,突然,眼前尽是一片耀眼的白光,那种晕眩的感觉又来了,连忙闭上眼睛,良久,才清醒过来。我问白石,人死了会怎么样,话问出口,自己也紧张起来。而白石倒显得很平静,像料定我会问他一样。他说:
人死的一刹那,会表现出痛苦,而自己本身不会体察到。人死后会沦落到另一个状态,尽管如此,在那种状态下,人还是有感觉,还是有思想的。因为思想也可以存在于死亡中。那里的世界是黑白的,没有其它颜色,这是为了让你从视觉上区别出与生的状态不同。当然还有更大的异处,这里没有固定空间的概念,空间是随着思想的变化而变化的;这里的时间走得很慢,一天相当于原来的一年。所以,这么说来,就暗示着两种状态有着相互轮换的可能。但是,死而复生是有条件的,在黑白的世界里,你倘若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,流出像石油一样,黑色的,粘稠的血,大多数人都是这样,那你只能永远存在于死亡之中...
现在回想起白石的话,仍然如当初一样迷惑。然而,这些年来,脑海里一直深深印刻着,他最后贴着我耳朵,留下的一句:“你看,只有死亡是不朽的。”
晚上父亲回来把我臭骂了一顿,楼下钟表摊的老伯告诉他我一个人在楼顶上走来走去,还爬上了管道。
“你一个人爬上去不知道危险啊?”
“我和两个朋友一起上去的,不要紧。”
“朋友?体校里的那帮小畜牲?你还和他们来往?”
“是现在学校里的。”
“你在学校里哪有什么朋友?你不是没人理你么?”
我想,如果我告诉他是两个留级的,他会更生气的,会变成狮子。就不再说什么了。
我没学过眼保健操,以前提校里没教过,这里当然也不会有人教我。当大家做操的时候,我便只能睁着眼睛看窗外的风景。一次偶一回头,别间泊艾和白石的嘴巴贴在了一起——那个动作,后来泊艾才告诉我,叫做接吻,反正别人都闭着眼睛,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只是当时的我,一下子头脑发晕,面红耳赤,呆呆地怔住了。
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接吻那么长时间,从眼保健操的第一节一直吻到眼保健操的最后一节;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能目不转睛那么长时间,从眼保健操的第一节一直看到眼保健操的最后一节。虽然头晕,但看久了也没什么了。后来每次做眼操的时候,我便靠着窗,侧着身,转过头,看他们的那个动作。其实那个动作挺好看的,他们享受的神情,显得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。我偶尔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,一旦笑声稍大,他们就会停下来,不想被那么多人注意到。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还下了一场雪。泊艾说,在这个城市是很少见的,一定会有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。我们爬上了楼顶,很冷,上面的雪还没有化去。这样的天气我很喜欢,冷风吹得人很清醒,最重要的是,我不会莫名其妙地头晕。白石依然蹲在水箱前画画,泊艾则在一旁手舞足蹈的,不知道在干吗,我心里在骂她神经病,就不能安稳点?
“你在跳舞么?”我问她。
“这样能让身体暖和点。”她说话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“考试,你们一定要及格。”我憋了很久才说出来,“我不想见不到你们!”
泊艾还在“跳舞”,白石蹲着一动不动。我捧起地上的一对松散的雪,往泊艾身上洒去。从天而降的漫漫细雪,轻盈地落在泊艾身上,一个在烟雾中翩翩的舞者。我的心一下子安静了。
那天水箱的墙上都是雪,白石没有画画。下楼前,我看到他用树枝在墙上划了四个字:“不说再见”。
冬天的考试,他们过了。
夏天的考试,他们也过了。
泊艾说得对,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。
第二年一开学,泊艾送给我一块手表,是块机械表,看上去很旧,表盘上的玻璃已经有一道裂痕。秒针好像走得很吃力,可泊艾说表很准,能走一辈子,是她祖上传下来的。我问她为什么送我表,她说为了谢我,没有我,他们也不想升学了。我激动得把手表戴上,我想,我会戴一辈子。
然而当天晚上,楼下那个钟表摊的张老头找上我家,指着我腕上的手表,对我的父亲大声说道:“老王,怎么看孩子的?瞧你孩子把我摊上的手表给偷了!”
“有这种事?”父亲狠狠地瞪着我。
“手表是朋友送我的,不是我偷的!”我辩解道。
“孩子,不要说谎了。早上你拿了手表就往街上跑,楼下的街坊都看到了。大家都是老邻居,我想还是晚上等你爸爸回来再说。”张老头绘声绘色地说着。
“啪!”话音刚落,父亲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巴掌,嚷道:“小畜生,你真给我丢脸!”
我捂着脸,没有哭,根本没偷,他凭什么打我。
“就是我朋友送给我的!”
“谁?哪个朋友送的?”父亲的脸青一阵紫一阵。
“是...泊...艾...”我颤抖着嘴唇,“就是这里住六楼的。”
“啪!”又是一巴掌:“小畜生还敢骗我,我们这楼,根本,就只有五楼!”
我怔住了,父亲的的确确说得没错,这楼,根本,就没有六楼。我吃惊极了,难道真的是泊艾在骗我?我去过楼顶很多次,却未曾进过泊艾的家门,她究竟住在哪里?她究竟是谁?我不知道是应该相信自己的耳朵,还是相信自己的脑子。
父亲见我不支声,也就以为我认了。他一边向张老头道歉,一边狼狈地掏出口袋里的钱:“这手表算我们买了,真是对不住啊!”
“手表到不值什么钱。”张老头推开了父亲的手,“我修了一辈子的钟表,这块手表是几十年前一个客人留下的,至今还没来拿去,怕是不会再来取的,反正也破成那样子了,算了算了。你要好好管教这孩子,这孩子好像...有点..有点...问题。”
父亲把他送至门口,悄悄地问:“怎么又问题啊?”
“平日里我一直在楼下摆摊,早上,你家孩子去上学,总是站在楼下停一会儿,好像在等什么人,然后,就一个人走了。还自己跟自己说话,自己跟自己笑。样子很怪,我担心他这里有些不正常。”张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他走后,父亲自然少不来对我毒打一顿。他没骂我,一直不说话,我默默地忍着。
夜深了,等父母都睡熟了,我一个人爬上了楼顶。我数得很清楚,最高只有五楼,其实这个我小时候就知道了,只是一直没有再想过。我穿得很少,楼顶很冷,让我想起了去年冬天,铺天盖地的白雪,以及那个在漫漫白沙中,翩翩起舞的泊艾。这样的她,会说谎么?如此美丽善良的她,会对我说谎么?
次日早上,我在楼下等她,虽然我知道她不住在这里,但她像往常一样从楼上下来,神情没什么变化,若无其事的样子。我原本想尝试开口揭穿她的谎言,并在张老头的面前,问清楚那块手表的事情。而最终,我没有这样做。
那么长时间呆在一起,我、泊艾,还有白石,三个人彼此信任,尽管我一直不够深刻地了解他们两个,但这又有什么,很显然我已经离不开他们了。我想他们也一样吧,不然就不会和我一起升学。我想,泊艾那么做,一定会有她的意思;我想,我应该一直相信她,即便是她撒的谎。
就这样,又是一年过去了。生活还是重复着,我的世界还是只有三个人那么大。可我依然快乐着,依然在楼下等泊艾,依然和白石在角落里踢球,依然在眼保健操的时候看他们接吻,依然在列队报数时报十一,依然在楼顶上蹲着看白石画画,依然在粗大的管道上开火车。
依然看白石的单车在人群中穿梭,直至消失;依然在等一场罕见的大雪洒在泊艾身上,直至融化,而且,带仍旧来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依然没有问泊艾究竟住在哪里,依然戴着那块破旧了的手表,和它的秒针一起,坚强地走着。
初二伊始,学校竟知道了我偷手表的事情,我不清楚他们是如何知道的,但老师好像逮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把我父亲请去了办公室。
父亲回来时,面色沉重。他旁边多了一个男人,和父亲年龄相仿,却一脸笑盈盈地对我说:“孩子,我们得谈谈。”
他介绍:“不用怕,我是你爸爸的同学,心理学专家,你就叫我李叔叔吧。”
“李叔叔。”
“你知道么,你身边的人一直都在观察你,你的老师、同学、父母,还有其他人,他们觉得你有些特别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平时上学放学路上,你在和谁说话?”
“朋友。”
“可你同学说只看到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啊?左顾右盼,而且笑得很大声。”
“我在和他们说话!”
“谁?你很孤独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一个人对着墙踢球,难道不是孤独么?”
“我们两个人在踢。”
“别人在做眼保健操,你莫名其妙地笑。告诉我,是不是觉得后面的黑板报很有趣?”
“我在看他们...我不能说。”
“不要怕,告诉李叔叔,你的朋友们是谁?是班里的同学么?”
“我不想说。”
“来,告诉李叔叔吧,我去找他们谈谈,这样就清楚啦!”
“...泊艾...和...白石,坐在我后面的。”
第二天,泊艾和白石不知什么缘故,没有来学校,我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回家。在路上。路过的同学们都盯着我,交头接耳的,我觉得他们很烦,或许平时也是这样,只是我忙着和泊艾白石说话,没有注意。
回到家,那个李叔叔又在。这次,他的表情和我父情一样严肃。
“这是你们班级的名单,没有你的朋友。老师说,你后面的那张桌子一向是空着的,我今天也看到,根本没有人。”
“不是的,他们今天没来,所以...”
“那为什么名单上没有什么叫泊艾白石的?”
“老师讨厌他们,他们留了两级,也许名字在别的年级。”
“这是学校的名单,也没有他们。”
“学校讨厌他们,他们早恋了。”
“孩子,我觉得你生病了。”
“我?我没病!”
“你偷了班里的粉笔,在楼顶上画吊死的死人,从心理学的角度讲,你是一定在害怕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没偷,不是我画的。”
“你还偷了别人的手表,赖在你编造的朋友身上。”
“我说了,我没有偷!”我跳起来,夺门而出,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废话。却一把被父亲拦住,他把我的头埋在怀里,我感到分明有眼泪地落在我的脸上,这让我不能再做任何反抗。我心里很委屈,但又开始怀疑起自己,这种感觉,说不清。
“老师说,这学期你的病如果不好,就要让你退学。李叔叔是这方面最好的医生,你要听他的话。”父亲泣不成声地说着,眼泪又不住地流淌下来。
“如果退学,我就见不到我的朋友了。”我说。
“傻孩子,醒醒了!”父亲摇着我的肩膀,“没有那些个朋友,泊艾,白石,他们都是假的,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父亲,一个男人,此时放声大哭起来。身边的母亲早已蜷缩在沙发上,成了泪人。
“都是爸爸不好,这么多年来都没怎么管你,以后爸爸一定好好照顾你。”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父亲其实那么脆弱,我很难过,不忍心看到父母如此伤心欲绝的样子。
“我,听你们的。”我说得很轻,很轻,多希望自己是聋子,听不见自己说过的话。
我开始了李叔叔所谓的治疗,首先就是不和泊艾、白石说话。这样很难,所以开始几个星期,父亲天天送我上学,接我放学。我看见泊艾和白石就跟在我身后,他们也不和我说话,总和我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。父亲问我看到了吗,我说看到了,父亲说,那就别看。我到了家,白石就载着泊艾离去,他们这样,让我很内疚。
后来,父亲对我放心了,就不陪我了。路上,泊艾和白石走在我左右,我趁周围没有同学的时候,转头看看他们,他们也看看我,笑笑。在学校里,我们也变得很有默契,他们当我陌生人,我当他们不存在。若是给老师同学发现我和他们说话,就要被退学了。
只有每星期五,我才可以有机会不用伪装。星期五学校早放,下课铃一响,我就冲出教室,直奔回家。当爬上楼顶时,就看到白石载着泊艾朝楼下骑来。这里是唯一可以自由的地方,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,呼吸新鲜空气。蹲在水箱边,看白石画画。
“他们说你们是假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说呢?”白石说。
“我不知道,我可以看到你们,听到你们,摸到你们,闻到泊艾身上的香味,而别人却不可以。”
“那至少,我们,是为你存在着的。”
“一直么?”
“一直到你不需要我们的时候。”
“那就是一直啦。”我笑着。
夕阳染红了云彩,楼下鸽棚里的鸽子纷纷飞出,绕着楼宇间盘旋着。舍不得这样的景色,舍不得这样的朋友,舍不得这样的自由,父亲要回来了。我们散去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