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/ON
2006-10-17

被冰封住的心 4 - [小说]


被冰封住的心--3月13日

  第二天醒来,很早,天边还只有一点儿光。我突然觉得脖子疼,颈部左侧的酸痛,也许昨晚想那孩子想得出神,睡姿不好。朴沙曾说过,我睡觉的姿势像一匹死了的斑马,我从没看到过一匹死了的斑马是什么模样的,当然,他也没有。


  我细致入微地对照着昨晚列出的单子,把家里收拾得不留一丝痕迹。我对自己说:走吧,去学校看看,或许她会把信寄到那边去。每次,我就是这般宽慰自己,尽管我不记得曾把宿舍地址告诉过她。


  我走到楼下,最后一次望一眼信箱。是的,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
  这么早,公车还没有来,我就只好走啊,走啊,望着东边的天渐渐亮起来,太阳渐渐升起来。今天,是一季初春里难得的好天气。一个小时后,我来到码头,已有轮船可以渡江。船开着,我听不见江水声,船舱里摩托车的马达声从来不会停歇,薄雾里的宁静开始退去。


  上了北岸,道路两旁正摆开渔市,熙熙攘攘。一艘刚靠岸的渔船从东海捞回大筐大筐的海鲜、河鲜,一下子倾倒在市场里。各式各样原本安栖在液体里的生命挣扎在一起,空气中散发出阵阵腥味儿,以及在阳光下,闪闪发亮。


  我仍然执意步行,虽然能搭上公车,但车站上的人们好似市场里的鱼挤作一团。况且,沿途也有好风景。路过学校,见着成批的大人们送着孩子们去上学,小学生们跳着、闹着,笑盈盈的。路过公园,有老人们结伴晨步,他们就是比年轻人有能耐,每天,都能像小鸟儿一样起个大早。所有的这些,很容易让我的心情舒畅。


  两个小时以后,我来到学校,身上已经汗涔涔的了。宿舍的信箱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我不觉得失望,我有心理准备。在楼下碰到了宿管阿姨,这阿姨平时人挺好,和蔼可亲的,除了喜欢当宿管员之外,再也找不到别的缺点了。“您好,请问有我的信吗?”我很乐意地向她这种人打招呼。可是今天,她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,两只眼睛如猎人般直盯着我不放,嘴里还嘟囔着念念有词。我才听不懂她再说什么哩。“人总是说变就变。”我心底里宽慰着说。


  我打开门,宿舍里没有人,大概上课去了。我发现,我不在的一个月,我的橱、柜子都被人翻过了,书本凌乱地丢在床上,衣服堆在书桌上,像一座小山似的。这的确让我有些意外,不过无所谓,我想,那就收拾点儿有用的东西带走吧。然而,我又望着床上肆意躺着的书,它们都是一本本崭新的教科书,这个国家经济的命脉被死死地刻在了上面,我大抵都还没翻过,一片片雪白的纸张,挺括极了。我是个不爱读书的人,我一读书就会睡着,单凭这一点,这些书就应该躺在床上。我又望着堆在书桌上的一座小山,我是个聪明的年轻人,聪明的年轻人不移山。这间屋子里,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,更没有信,所有的崭新的书,所有的小山,它们应该留在这儿,它们哪儿都别想去!


  我想,这次离开,就永远不会回来了。我如释重负地走下楼,宿管阿姨还是用猎人的眼神目送我出去。我本打算跟她道别,但这下又显得不合时宜,走吧!


  我弄不明白,为什么今天的太阳特别的大,在这个季节也是不合时宜的,也许是走了三个小时的缘故,热得有些发晕,身体正以无法察觉的速度向上漂浮,通常,如我们所知的,无法察觉的速度是那么得惊人,就像地球不由自主地,以无法察觉的速度团团转一样。


  “杨杉榆,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我听见背后有人在叫唤,转身一看,只见卫青从不远处向我跑来。
  “我说,你怎么会在这儿的?”他跑到我跟前。
  “我?”我疑惑地指了指自己,“我在这儿读书,为什么不能来这儿?”
  “算了,反正——”他有些闪烁其词。卫青是我的室友,但我们称不上朋友,也称不上生人。
  “对了,既然你回来了,就跟我去剃头吧!”他又说开了。
  “什么?为什么去剃头?”
  “你别装傻!你上个月自己答应过我一起去剃光头,可不要赖啊!”
  “是嘛?”我尽可能地回忆,我必须跳过着一个月发生过的所有事。
  “废话,你有种,就现在跟我一起去!”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走了。


  我没有停下脚步,因为我的确记得曾经答应过他,而我也的确记不清为什么要这样答应他,人们经常只注重结果而不在乎为什么会这样。然而在我心底,总希望有特别不一样的人。那天,我请求她答应我给我回信,她说她保证,到如今,我想,她虽然不记得她答应过我,却肯定记得是什么样的感情让她对我做了保证。还有小冰,可怜的孩子,那天他一觉醒来就对我说:“你答应要带我离开这里了。”我知道他又有了个神奇的梦了,他总知道将要发生的事,困惑的我们以后也会晓得为什么会这样。


  我不能再想这孩子了,再想他我会悲伤。我曾不顾一切地把他从中心救出来,却终究不负责任地将他丢回去。而我更没有勇气去回忆那双眼睛,他那双绝望的,像在看一个骗子一样的眼睛。


  “欢迎光临——”一位站在理发店门口的小姐甜美的嗓音惊醒了我,把我从漩涡中拉出来。
  “剃个头多少钱?”卫青问。
  “洗剪吹,一共十块。”小姐说。
  “我们单剪,不用洗吹。”我说。
  “对,就剃个光头!”卫青补充道,好让更多的人听见。
  “对不起,反正单剪也是十块,洗剪吹也是十块。”
  “那我们不是亏啦?”卫青说。
  “这样吧,同学。给你们先吹,再洗,最后剪,怎么样?”小姐出了个主意,料她自己也觉得是个馊主意。
  跟甜美的声音没有什么好计较的,我说:“好吧,就这样。”
  可卫青连忙瞪我一眼,说:“你怎么就同意她这样对待你?”
  “这次算我请。”我说。
  
  争执很快被满屋子电吹风的声音淹没了。


  有位先生招呼我坐下,拿起电吹风就开始干活儿。我发现自己只要一坐下就脖子疼,于是,我对他说:“能不能对我的脖子吹吹?”
  
  那位先生什么都没说,径直按照吩咐做了。果然,脖子就舒服多了。
  
  在一旁吹头发的卫青见着奇怪,嘲笑着问:“哎,我说,你这是干吗呀?”
  “我脖子疼。”
  “可,可你怎么就同意他这样对待你?”他嘴巴张得真大,想把我的头都吞进去。
  “呵呵——”头顶上的那位先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
  我侧着脑袋,看着卫青,他的头发被吹得向上竖起,很整齐地排列着。他一会儿又对着镜子里的人微笑,显得神采奕奕。
   
  “我说,杨杉榆啊,就这样吧,他帮我吹得挺好看的,我觉得那光头嘛,以后再说吧。”
  
  我一句话也没说,闭上眼睛,嘴角轻轻一抿。
  
  他像得了许可似的立刻溜个没影儿了。这该是我最后一次见他,我对自己说。


  其实,我是有打算的:离开。不过,这对于那些自认为有打算的人来说,又太简单,没有目的地,不成一个打算。我非得离开这儿不可,我不喜欢逃来逃去的生活,这一个月来躲避追捕的日子,我已经腻烦透了。我得到外地去,尽管他们猜得到我会往外地去,可他们猜不到我往哪个方向走,因为连我自己,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。“我要出去闯荡,不能带个孩子,你必须回去。”当时我这样对他说。他从不相信我会这样,他说我答应过不会丢下他。我说那只是你的梦,不是每个梦都会实现的,再后来,我就看到了那双眼睛,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,竟然欺骗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

  我怎么又开始想他了呢?我本来就热,一股股暖风把握搞得头脑发晕,这该死的电吹风。我必须忘了他,我必须冷静下来。


  “好了,能帮我用冷水洗头吗?”我站起身。
  
  那先生依旧一语不发。我躺在洗头椅上,一颗灼热的脑袋悬在半空,我觉得自己,像架在烟灰缸上的一根香烟。

  冰冷的水从龙头里掉下来,当第一滴水触到我额头的那一霎那,烟灭了,世界上所有的烟都灭了。
  
  冰冷的水从额头流往头顶,我颤抖起来,世界上所有的火山都死了。
  
  冰冷的水瞬间覆盖了我的思想,世界上所有的火种,都被冰封住了。


  从那以后,嘈杂声凝固了,能听得见水声,我一阵欣喜。
  
  不是水管的水从龙头里涌出的野蛮劲儿,是一种温柔的,水流动的声音。是小木船在河面上,劈开涟漪的声音。


  乌镇路桥下面,藏着前天晚上从和平公园里偷运来电动小船,我和刚被救出来的小冰就逃到那船上去。警察已经封锁了附近所有的要道,如果哪个笨蛋看见了我停在天目路上的自行车,定以为我们到火车站去,警察也许还要封锁附近所有的铁路。而那天,我和小冰,已经坐着小船,在苏州河上缓缓地游,向东游,欣赏两边的风景,没有苯警察找得到我们。小冰一会又睡着了,他躺在我怀里,我觉得,就想在乌镇的河道里划船一样惬意。

  忽然,水不再掉下来,有人把龙头关了,回忆嘎然而止。


  原本是嘈杂的理发店,怎么一下子这么安静?我还没舍得睁开眼睛,耳朵即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。


  隐隐约约,不知从哪儿传来警笛声。猛然间,声音一下子被放大到无数倍,一定有人打开了门。那呼啦呼啦的警笛声,卷着理发店外一切的喧哗,仿佛一头吃人的狮子向我扑来。


  声音能把人从痛苦的漩涡中拉出来,也容易把幸福的云彩击个粉碎,让云上的人重重地砸到地面。


  我就这样被警察的闹钟吵醒,我坐起身,水从发梢缓缓流下,滴在毛衣上,转眼间像河面上的涟漪蔓延开去。在场的人都退散到墙边,如同被朝我这个方向的某个东西吓坏了。我能分辨出一个警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什么玩意儿指着我,还大声对我喊叫。他说得很难懂,大概是说我就是那个把大家吓坏的人,叫我不要走动,把该扔的东西都扔掉,要我等一会儿,就会有人来捉我。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,左右两旁各闪出一个警察,不由分说地把我摁倒在地,手铐将我的双手所在背后。这时,站在门口的警察才靠近我,清清楚楚地对我说:“你因涉嫌诱拐未成年儿童被刑事拘留,那名儿童已被公安人员解救,现已送回中心检查治疗。”我被押解着推上了囚车,小冰还是回到那里去了。


  一大群人在围观,理发店里面的,理发店外面的;学校里面的,学校外面的。囚车是一个微型的集装箱,里头有一点儿寒,锁上门之后,除了车尾有一个巴掌大的,用钢筋封死的小窗之外,密不透风。我坐在黑暗的囚车里看着唯一的光源,车发动了,窗外,学校在远去,树木在远去,云彩也在远去,马路像面镜子一样反射阳光,一大片就成了白色的了。我头发还湿漉漉,水顺着发梢往下淌,流过眼睛,眼睛湿润了。倘若这时有人陪在我身边,准会认为我在哭。只是,不会有人陪在我身边了,我选择了一条独自跋涉的路,离开了亲人,离开了朋友,现在,我又离开了小冰。鬼才相信我真的忍心失去他们啊!可我敌不过我的敌人!没有人知道这些敌人是谁,即使敌人自己也不知道。我的敌人常向我示好,可有时示好本身就在同我作对,只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。朋友们说,我总是在和我假想的敌人作对。今天,警察拦住了我的去路,我败下阵来。或许就在不久以后,如果我再也懒得与我假想的敌人作对,如果我变得只肯通过回忆才来向过去有所表示,那么刚刚过去的这一个月,就是我整个人生的最后一点儿抗争。


  水快流干了,我眼前仍是晶莹剔透,闪着光;外面的一整块镜子,也闪着光。我一定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这影子正追赶着我的囚车,他用力伸出双手,呼唤我不要远去。


  他觉得非常空虚,路边宏伟的宫殿,让他仿佛坠入漆黑的深渊。但在寒冷的黑暗里,他看到一抹光亮。他记得曾经有个早熟的女孩,内心充满热情,灵魂被激情点燃,微笑能使冬天融化。但是光亮消失了,火焰灭了,他的过去被身边的警察抢夺走,他不停地奔跑,希望重新燃起火焰。在这之前,他只有一颗,被冰封住的心。